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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青年旅館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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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青年旅館的奇葩

老式時鐘綠幽幽的熒光指針指向十二點整。

張陳玲正昏沈沈地進入夢鄉,卻被突如其來的一聲“Surprise!”和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驚醒了。

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四下張望,除了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縷月光,房間裏什麽都沒有。

可耳邊卻鬧鬧騰騰的,像是有一堆人正在她的房間裏開生日party。

伸手拉開窗簾,探著脖子向外望了望,原來聲音來自不到十米遠的正對面——《情深深雨濛濛》同款上海老弄堂風情民宿。

在這個狹窄逼仄充斥著陳年黴味兒的弄堂裏,類似的民宿不止一家。

一模一樣的格子老鋼窗,被猩紅色窗簾遮住半邊,透過另外半邊,隱約可見幾個人影正嬉笑著舉杯相慶。

年輕真好。

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可以享受,可以犯錯,可以重來。

她的舌根隱隱泛起酸水,再次憶念起啤酒花苦澀鮮甜的滋味。

於是,像昨天半夜一樣,她悄咪咪爬下床,溜進廚房,打開冰箱門,從最上層的幾瓶小甜水和酸奶後面,翻出僅餘的一個棕色酒瓶。

瓶身上的標簽已經被水珠沁濕,但上面歪歪扭扭的幾個銀色大字依然醒目:

小聲bb海鹽荔枝精釀



“叮!”

一個同款酒瓶顫顫巍巍地從旁邊伸過來,與她手中的酒瓶相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呃?

她微微擡眸,目光落在那攥著酒瓶的修長的手上,停留數秒後,視線上移,沿著白襯衫的袖管一路向上望去……

呃,一個男人。

長得還行。

不是濃顏系長相,五官淡淡的,整張臉最為突出的是高挺的鼻梁,上面架著無框眼鏡,鏡片上落滿細小的雨點,眸子被雨霧暈染,隱隱有些陰郁的氣質。嘴唇薄薄,唇角掛著一抹淺笑。

碎短發,發量不少,但鬢邊的白發暴露了年紀,他應該也有三十好幾了。

白襯衫下面是及膝藏藍色短褲,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

男人只要幹凈、不胖,稍微捯飭一下,看起來就會很順眼。

她勾了勾唇,轉過臉繼續喝悶酒。

——兩天前的那個晚上。

掛斷江小妹那通辭職電話,張陳玲表面波瀾不驚,內心卻無比煩悶。

雖然夜已深,雖然外面已經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雖然冰箱裏還有餘糧,可她還是想出去走走,吹吹風,喝點小酒。

於是胡亂套上件連衣裙,踩著人字拖出門了。

徑直奔向長樂路上的一家精釀小酒館“小聲bb”,自打搬到附近,她便成了那裏的常客。

店裏最便宜的精釀——9塊9一瓶的海鹽荔枝,是她的心頭好。

照例買了兩瓶,拎到不遠處一家咖啡店的室外長凳上坐下,翹著二郎腿,淋著小雨,喝起了悶酒。

江小妹兒說走就走,實在不行,只能自己跟小馬哥先頂上!她盤算著,其實兩個人也不是不能洗,就是會耗時費力些,客戶的體驗也會受到影響……

第一瓶酒很快下肚,腦袋裏暈暈乎乎的,這晚不勝酒力,她打算再喝幾口就回家。

這時,那個長得還行的陌生男人出現了。

她禮貌的笑容本意是拒絕,卻被視作默許和鼓勵,很快男人又將酒瓶伸了過來,這次道了聲:“Cheers!”

聽得出聲音有些顫抖。

看來不是個老司機,她笑笑,仰頭灌了一口酒。

見她光顧喝酒,他變得急躁起來,生怕她喝完就擡屁股走人,澀著嗓子急急忙忙道:“其實,你剛才買酒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你了,我想說,嗯……”

他不經意地抿了抿嘴,“我挺喜歡你的!”

說完嘿嘿傻笑兩聲。

聽到這話,張陳玲也呵呵笑,可與男人的傻笑不同,她的笑裏暗藏無盡的嘲諷。

半晌才斂起笑容,眉毛挑得老高,問他:“你多大了?”

“呃?”男人被問得一楞。

答案並不重要,沒等他回答,她又淡淡道:“你知道嗎?‘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你喜歡還是不喜歡,誰問了?誰在乎?

年近四十,人生過半,談過戀愛結過婚離過婚,除了沒生過娃,感情上的苦與樂,張陳玲統統經歷過一遭,這樣的女人,豈是一句輕飄飄的“我喜歡你”就能輕易撼動的?

更何況,她正陷於人生谷底,前腳剛剛處理過一坨大便,後腳就面臨著創業團隊分崩離析的困境,現在與她談情說愛,簡直不亞於對牛彈琴,情情愛愛這些小孩子的把戲,她一丁點兒興趣都!沒!有!

苦笑,又抿了一口酒。

仰頭看天,只見無數細小的雨點從無盡的虛空中紛然飄落,落在自己的裙子上,光滑的小腿上,手裏冰涼的啤酒瓶上,被酒精灼熱的臉上……

也落進了男人的眸子。

在那對閃爍的眸子裏,她仿佛看見了欲望的影子。

不!

她仔細分辨,那不是欲望!

那是她自己。

或許……她,就是欲望本身。

此時此刻,唯有一場毫無來由,沒有情感和責任的放縱,才能讓她快樂起來。

就如同眼下夜空中的細雨。

……她下意識舔了舔嘴唇,遞給男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男人一時楞怔,沒領會到那流轉的眼波所代表的含義,只覺得尷尬,鎮定數秒後,又顫著嗓子問: “唔,那什麽對你有意義?”

由於緊張而上躥下跳的喉結,傳遞著樸素的求愛信號。

可他哪裏會想到,愛情的獵人,也可以是欲望的獵物。

只見她揚唇淺笑,“我有一個提議,你想聽嗎?”



“青年旅館裏住的都是些什麽奇葩?!”

一個熟悉的聲音炸雷般在身後響起,把張陳玲嚇了一跳,差點兒把手裏的酒瓶子扔在地上。

轉頭看見倪越正站在自己身後,她身材瘦瘦的扁扁的,在白色睡裙裏直咣當,天生的衣架子具像化了。

只是,胸前過於平坦。

張陳玲扯了扯嘴角,她驚魂未定,笑容有些不大自然。

倪越卻沒留意她的表情,視線徑直落在她手裏的酒瓶子上,“哎,表姐,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就在廚房喝這酒來著,什麽酒這麽好喝,給我也開一瓶嘗嘗!”

“Sorry,最後一瓶被我喝完了!”張陳玲邊說邊把手裏的空酒瓶扔進垃圾桶,然後轉過臉繼續望向窗外。

“你也被他們吵醒了?”她盯著對面那幾個過生日的年輕人問倪越。

“我本來也沒睡,最近總是失眠,都成習慣了!”倪越也湊到窗前。

“喔!”張陳玲應了一聲,半晌才想起來糾正她,“對了,這不是青年旅館,是民宿!”

“那個不是青年旅館嗎?”倪越用指尖輕輕戳著窗玻璃。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張陳玲才發現自己剛才會錯了意,原來她指的是比眼前更遠的地方。

只見幾條街開外,一座老式紅磚建築掩映在夜色中,昏黃的路燈照亮外墻上的幾個立體黑字:

尖叫青年旅館

張陳玲頓時面紅耳赤。

自己竟未察覺,兩天前光顧過的青年旅館,就在視野範圍之內。

倪越沒看出表姐的異樣,自顧自趴在窗玻璃上嗤嗤笑:“大半夜的,好多房間都沒拉窗簾,離這麽遠都能看見裏面有人不穿衣服走來走去,簡直就是在表演行為藝術,這還不夠奇葩嗎……”

張陳玲瞇起眼睛,艱難聚焦,企圖從那些晃動的人影裏,分辨出自己認識的那個。

可她忘了,那個男人的房間壓根兒沒有窗。



那夜,男人把她帶回了家,如果能稱之為“家”的話——

狹窄的房間只有幾平米,沒有衣櫃,只有一個上床下桌,床圍欄上並排掛著兩套西裝,一套黑色一套深藍色,裏面套著白襯衫。地上擺著兩個行李箱和幾雙鞋,鞋旁邊擱著一對啞鈴。

物品擺放也算規整,可占據了大部分空間,讓人無處下腳。

更讓人感覺憋悶的是,房間四面都是墻,沒有窗。

——尖叫青年旅館的單人間。

她喉嚨發幹。

露水情緣,倒不必嫌貧愛富,可這狹小的房間實在令人窒息。

男人看出她在想些什麽,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不得了,“對不起,我這有點兒擠,可我很幹凈的,我每天都讓他們給我換床單被罩,你要是不喜歡,我們也可以去對面酒店……開個房。”

正在興頭上,打游擊鳥槍換炮就沒感覺了。

她舔了舔嘴唇,“沒關系,有床就行。”

然後問:“你洗澡了嗎?”

“出門前剛洗的。”

“我也是。”

……剛剛爬上床,屁股還沒坐熱,她便接到倪越打來的連環奪命call,遲疑兩秒後接通,電話那頭哭著嚎著要來上海。

忙道好好好,連哄帶騙結束了通話。

下一秒,便被赤身裸體匍匐逼近的男人壓在了身下。

……

盯著不遠處那座紅色建築,回味著兩天前那夜的瘋狂,張陳玲抿嘴偷笑,直到思緒被樓下阿姨的一聲吼打斷。

“啥人呀!半夜不睡覺,再吵我們要報警了!”

姐妹倆四目相對,笑出了聲。

挎著膀子離開廚房。

“今天給許阿姨洗澡,可把你累壞了,明天上午沒有訂單,你可以好好睡個懶覺!”

“累啥,給人澆水可比幫我爸澆花輕松多了!”

“哈,我還怕你打退堂鼓呢!那下次你搓個澡試試!”

“嘿嘿,搓澡我可不太擅長……啊唷!幹嘛敲我腦袋!”



生活不是打諢插科,生活是關關難過關關過。

人手緊缺這個燃眉之急暫時緩解,現在擺在張陳玲面前的更加緊迫的任務,是獲客。

創業初期訂單太少,平均下來每天就只有一單。

在互聯網平臺上獲客如同大海撈針,比想象中要難很多。

小紅書的推送是個玄學,有時她苦心編輯的廣告連一個點讚都沒有,而一些博主發出的只有一張大字報的無病呻吟卻能得到成百上千個讚,這時常讓她無話可說。

同樣,在抖音快手上的引流也不是很穩定,時有時無時好時壞。

她和小馬哥也印制了很多宣傳單張,派送到一些理發店、藥店、小飯館、社區食堂等生活服務場所。

來自理發店和藥店客戶的問詢倒是有一些,可訂單還沒落實幾單,就有老板打電話找張陳玲要回扣。

大多數小飯館和社區食堂都很願意幫忙無償宣傳,只是那些單張擺在收銀臺上,很快就落滿汙漬,沒多少人願意拿起來看一眼。而且去社區食堂吃飯的老年人,基本都能夠自理,生活也比較節儉,即便家裏有老伴臥病在床,很多人也不舍得花錢找助浴,自己用熱毛巾隨便擦擦就算了。

說到這,便涉及到一個棘手而敏感的問題:定價。

張陳玲把單次服務價格定在399元,她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公允的價格,業務成熟之後,還有上調的空間。

畢竟,在上海,給寵物狗洗個澡還要500塊呢!

可是,有不少人在了解到價格之後望而卻步。

如此看來,增加客戶粘性和獲客同樣重要,讓每一位享受過服務的客戶都心甘情願地成為回頭客,在他們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盡可能地增加購買頻次,才會有源源不斷的訂單。

張陳玲的這個念頭,在白色面包車停在西郊一幢龐大宛如莊園的別墅外面時,達到了頂峰。



上善若水三人組坐在面包車裏,都看傻了眼。

張陳玲:“這位客戶應該是位超高凈值人士……”

小馬哥:“以前咱們幹家政的時候,也沒遇見過幾個這麽壕的。”

倪越:“多少錢算超高凈值?”

小馬哥:“凈資產至少有九位數吧,我說凈資產喔!但能住這種房子的,可能十位數都保守了。”

倪越掰了掰手指:“那這種土豪應該有保姆和居家護理員吧,還要請上門助浴?”

張陳玲:“他大兒子說本來是有保姆的,只是前幾天又被罵走了,說老頭子獨居好多年,脾氣有些古怪,已經罵走好幾任保姆了,新的還沒請到,他吵著嚷著要洗澡,只好請我們來幫忙。”

倪越:“所以他是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

張陳玲:“算是吧,兩個兒子都在美國,可他死活不肯跟著去,非要一個人老死在上海,家裏有一個管家,但那人不會洗澡。”

倪越:“天吶……表姐,要不你把這老頭搞定吧!我就可以跟你一起躺贏了!”

張陳玲:“……幹我們這行的,最忌諱愛上客人!”

小馬哥:“我們玲姐值得更好的,男性功能健全的!”

張陳玲:“你你你你你也拿我開涮!……”

三個人正坐在面包車裏你一言我一語地瞎扯淡,別墅的黑色大鐵門突然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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